在许多法国电影中，乡村( cūn)都是作为一块纯净之地( dì)出现的。
常常是一堆乘着( zhe)假日从城里来度假的法( fǎ)国人，围坐在一个摆满各( gè)种食物的桌子旁，聊人生( shēng)，聊哲学，无所不谈，非常小( xiǎo)资。
《爱在午夜降临前》中聊( liáo)爱情。
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( huàn)我》中聊文学。
《秋天的故事( shì)》中聊各自的理想型。
阳光( guāng)、餐桌、衣食无忧、俊男美女( nǚ)、高大上的话题……这个画面( miàn)几乎可以算是法国电影( yǐng)的一个标志性场面。
法国( guó)乡村，在这些电影里几乎( hū)就是乌托邦的代名词。
所( suǒ)以，我们很难去想象，在法( fǎ)国电影史上，曾有一部伟( wěi)大的作品， 将乡村描绘成( chéng)了一块罪恶之地，将农民( mín)塑造成了“刁民”。
我第一次( cì)知道，原来，法国农民坏起( qǐ)来可以这么可怕。
我们今( jīn)天要说的，就是这部作品( pǐn)——
《恋恋山城》
本片可以说是( shì)几个男人所演绎的一台( tái)大戏，原著、导演、演员等都( dōu)是法国电影界的扛鼎之( zhī)人。
原著《山泉》的作者马赛( sài)尔·巴涅尔是法国二十世( shì)纪享有盛名的作家、剧作( zuò)家和导演，法兰西院士。
他( tā)还是最著名电影刊物《电( diàn)影手册》的创办人，备受电( diàn)影众神殿中一众欧洲大( dà)师的推崇。
导演克洛德·贝( bèi)里是个多面手，编、导、演和( hé)制片各个方面都相当出( chū)色。
他为了重现原著的风( fēng)采，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将( jiāng)原著小说改编成了《恋恋( liàn)山城》和《甘泉码农》上下两( liǎng)部电影剧本。
我们今天要( yào)说的是第一部《恋恋山城( chéng)》。
影片的拍摄历时整整三( sān)年，耗资之巨为近年来法( fǎ)国制片成本之首，演员阵( zhèn)容更是尤为强大，有三位( wèi)影帝加盟。
伊夫·蒙当在五( wǔ)十年代曾凭借在《恐惧的( de)代价》中担任主角而享誉( yù)全球，本片拿下了当年戛( jiá)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。
热( rè)拉尔·德帕迪约在曾出演( yǎn)过特吕弗的《最后一班地( dì)铁》、让-保罗-拉佩诺的《大鼻( bí)子情圣》、《与玛格丽特的午( wǔ)后》、《你丫闭嘴》等多部影史( shǐ)名片。
丹尼尔·奥特伊在《玛( mǎ)戈王后》、《以女儿之名》、《隐藏( cáng)摄像机》等片中都呈现了( le)极佳的表演。
《恋恋山城》取( qǔ)得了极大的成功，拿下了( le)1987年法国电影凯撒奖最佳( jiā)影片奖；男主角丹尼尔·奥( ào)特伊获最佳男演员奖。
电( diàn)影中这个位于法国南部( bù)的乡村实际上依旧是优( yōu)美的。
阳光灿烂，绿树掩映( yìng)，黄色的小花开在石头建( jiàn)成的房子周围，血红色的( de)康乃馨美得妖艳灼目。
一( yī)天清晨，村庄、田野、山丘和( hé)树林被晨雾笼罩，迷蒙而( ér)凄迷。
一个衣衫破旧，身形( xíng)精瘦的年轻人出现在绿( lǜ)色包裹中的小径上。
他叫( jiào)伊戈兰，刚从战场上下来( lái)，这里是他的故乡。
前来迎( yíng)接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六( liù)十多岁的老人，巴伯。他是( shì)伊戈兰的叔父，这是苏贝( bèi)朗家族中仅剩的两个人( rén)了。
原因呢，很简单。
苏贝朗( lǎng)家族是巴斯蒂德山村最( zuì)富有的地主，为了不让肥( féi)水流入外人田，于是这个( gè)家族的人开始近亲结婚( hūn)。
近亲结婚的后果我们今( jīn)天很清楚，总之钱是留住( zhù)了，但人疯了傻了死了，就( jiù)剩这两个男的了。
看见侄( zhí)子回来，巴伯非常非常开( kāi)心和兴奋。
刚坐到一起吃( chī)饭，他就开始催婚。
一通话( huà)的意思呢总结起来很简( jiǎn)单：
老苏家无后啊，我是没( méi)什么指望了，就看你了啊( a)，快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( zi)吧。你看咱家不差钱，只要( yào)你想找，女孩随你挑！等我( wǒ)死翘翘了，这大房子，我那( nà)一罐子金子，还不都是你( nǐ)的？
话是这么说啦，不过伊( yī)戈兰是个恐婚恐育的主( zhǔ)，现在满门心思想干个大( dà)事业。
什么事业？
他要在故( gù)乡大面积种植康乃馨，这( zhè)比种什么劳什子李子、杏( xìng)、桃子赚钱多了。
在证明给( gěi)叔父看种植康乃馨的光( guāng)辉前景后，伊戈兰拉到了( le)一万五千法郎的投资。
眼( yǎn)看着就要发财致富奔小( xiǎo)康了，可还有一件事是个( gè)大问题——
水。
一株康乃馨要( yào)喝的水比人都多，没水想( xiǎng)得再美也没辙。
叔侄俩琢( zuó)磨来琢磨去，看中了村外( wài)布菲克家的那块地，因为( wèi)上面有一个泉眼，这样就( jiù)不愁没水浇花了。
反正咱( zán)有的是钱，用钱砸就完事( shì)了。
结果，人家主人就不卖( mài)。
巴伯还跟主人斗起嘴来( lái)，骂着骂着还动起手来。
巴( bā)伯虽说六十多岁了，但身( shēn)材高大魁梧，一看年轻时( shí)就是个英俊的帅小伙。对( duì)面的也是个老头，但是个( gè)瘦小的老头，巴伯一使劲( jìn)就把他举起来扔出去了( le)。
结果，人被砸在了一块大( dà)石头上面，死了。
从这里，我( wǒ)们已经能够看出巴伯这( zhè)个人的性格之冷血，手段( duàn)之残忍。
杀了人后，巴伯脸( liǎn)不红心不跳，神情自若地( dì)又把尸体搬到树底，制造( zào)出不慎从树上摔下来摔( shuāi)死的假象，然后就拍拍屁( pì)股走人了，之后还参加了( le)人家的葬礼。
与巴伯的冷( lěng)静不同，伊戈兰很惊慌，也( yě)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。他( tā)只是个想闯荡出自己一( yī)番事业的年轻人，没心思( sī)老婆孩子热炕头，也没心( xīn)思害人。
这种人物的性格( gé)特征，为之后的情节奠定( dìng)了坚实的基础。
布菲克死( sǐ)了后，巴伯又动起了歪心( xīn)思。
他为了压价格，撺掇侄( zhí)子和他一起，“不小心”把布( bù)菲克地里的那个泉眼堵( dǔ)上了。
没有泉眼，这块地就( jiù)毫无价值了，这样巴伯就( jiù)可以省好大一笔买地钱( qián)了。
算盘打得很美，但半路( lù)出来一个弗洛莱特，他是( shì)这块土地的继承人。
弗洛( luò)莱特35岁上下，是个税务官( guān)，简而言之是个城里人。
这( zhè)天正午，阳光和煦明媚，那( nà)些农舍、树林、土地和花草( cǎo)仿佛都被加上了一层毛( máo)茸茸的金边。
弗洛莱特带( dài)着他美丽的妻子和可爱( ài)的小女儿坐着一辆满是( shì)沉重家具的马车上出现( xiàn)了。
这幅画面太美好了，即( jí)便弗洛莱特是个驼背，但( dàn)他依旧高大健壮，长相英( yīng)俊。
这个城里人，受够了城( chéng)市生活，想在乡村成家立( lì)业。
他想养很多很多兔子( zi)，想靠种地生存，自给自足( zú)。
哈，这就像很多城里人会( huì)去农家乐一样，他们都把( bǎ)农事想得关于美好，把农( nóng)村给美化了。什么现代化( huà)，什么建立一个美好家园( yuán)，大多是纸上谈兵。
更何况( kuàng)后面我们就会知道，弗洛( luò)莱特是个极端的理想主( zhǔ)义者，他在进入一个不擅( shàn)长的领域时，并没有给自( zì)己留下足够的能够抵御( yù)风险的资金。
弗洛莱特一( yī)来，伊戈兰就在巴伯的指( zhǐ)示下和他套近乎，试图掌( zhǎng)握敌方的一举一动。
这一( yī)次，不再是城里套路深了( le)，反而是农村人的鬼心眼( yǎn)一个接着一个，把单纯的( de)弗洛莱特玩弄于鼓掌之( zhī)中。
伊戈兰献了无数殷勤( qín)，包括但不限于主动提供( gōng)自己储水池里的水给他( tā)们过渡、送瓦给弗洛莱特( tè)修屋顶、免费帮弗洛莱特( tè)干活……
那句老话怎么说来( lái)着？
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( dào)。
不得不说，弗洛莱特真的( de)是有bear而来。
他按照书上说( shuō)的，采用了现代化养殖技( jì)术，满口“专家说”“书上写”，充( chōng)满雄心壮志，准备一个月( yuè)养150只兔子。
他甚至有点担( dān)心，自己的养殖技术太好( hǎo)，会导致兔子像在澳大利( lì)亚一样泛滥成灾……
自信是( shì)一件好事。
过度自信就不( bù)一定了。
叔侄俩每天眼巴( bā)巴地盼望弗洛莱特失败( bài)，只要他失败，他就会返回( huí)城里，卖掉土地，让两人坐( zuò)收渔翁之利。
事实也的确( què)如他们所愿，我们见证了( le)一个美好的毁灭。
钱越花( huā)越少，水也越来越少。
大雨( yǔ)并没有像书上写得那样( yàng)如期降临，即使下了，也是( shì)下在了别的地方。
庄稼因( yīn)为缺水逐渐干死，兔子也( yě)一只只死去。
不仅是叔侄( zhí)俩，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等( děng)着看弗洛莱特的笑话。
这( zhè)里的村民们，不喜欢多管( guǎn)闲事，不喜欢帮助人，还喜( xǐ)欢排斥那些养尊处优来( lái)乡下“玩票”的城里人，比如( rú)弗洛莱特。
他们一家三口( kǒu)，是这个村庄上的异类。
这( zhè)也就是说，弗洛莱特不仅( jǐn)需要对抗自然，还需要对( duì)抗人心，而人心，比自然更( gèng)恐怖和无情。
没有水，弗洛( luò)莱特一家只能用驴子拉( lā)，用肩扛手提，一趟又一趟( tàng)，望不到尽头。
他想问伊戈( gē)兰借骡子背水，但伊戈兰( lán)在叔父的指使下借口说( shuō)自己的骡子已经被别人( rén)借走了。
没有钱，弗洛莱特( tè)的妻子只能去典当那条( tiáo)价值昂贵的项链。原本，他( tā)们以为这值一万欧元，但( dàn)命运弄人，实际上，这是条( tiáo)赝品，只值一百欧元。
眼看( kàn)着就要山穷水尽了，弗洛( luò)莱特已经濒临崩溃，甚至( zhì)出现了癫狂的症状。
他抵( dǐ)押了土地，抵押了四千块( kuài)钱，用来挖井。因为请不起( qǐ)占水师，打井的时候遇到( dào)了岩石层，他就用炸药炸( zhà)。
结果炸药刚炸开，他就兴( xīng)奋地奔过去，一块大石头( tóu)砸下来，砸断了他的脊椎( chuí)。
就这样，一个彻底的理想( xiǎng)主义者被自己的理想埋( mái)葬。
他算天算地，看了无数( shù)的书，却败给了深不见底( dǐ)的人心。
巴伯和伊戈兰胜( shèng)利了，那块地属于他们了( le)。
因为巴伯早已猜到了这( zhè)场失败，弗洛莱特抵押土( tǔ)地时，他主动提出为他担( dān)保。
成功了，落个人情；
失败( bài)了，白菜价得到一块风水( shuǐ)宝地。
这是一部坏人得到( dào)彻底胜利的电影，它讲述( shù)了狂热、无助与麻木不仁( rén)，那些我们长相貌似忠良( liáng)的人，却在片中变成了恶( è)魔。
《恋恋山城》的悲剧，让人( rén)久久无法从情绪中走出( chū)。
其实，这里面还有一个爱( ài)情故事。
弗洛莱特的母亲( qīn)，是巴伯年轻时的恋人。
那( nà)时他上了战场，本想一回( huí)家乡就迎娶她，没想到等( děng)他回来，她早已嫁给了别( bié)人。
他深爱着她，也深深憎( zēng)恨她，以至于终身未娶，每( měi)晚都把那个女人留下的( de)梳子握在手里入睡。
当巴( bā)伯看到心爱女人的儿子( zi)时，他的眼里没有怜惜与( yǔ)同情，有的只是幸灾乐祸( huò)的讥讽、报复的诡计和贪( tān)婪的野心。
你看，爱情有时( shí)候是如此的恐怖，爱和恨( hèn)离得又是如此之近。
我得( dé)不到你，你背叛我，我就要( yào)毁灭你的儿子，如同用水( shuǐ)泥封住那个泉眼一样。
巴( bā)伯的恨、自私和狡诈，毁灭( miè)了一个充满理想和热情( qíng)的单纯男人。弗洛莱特不( bù)过是想当一个农民，种个( gè)三亩地自给自足，却最终( zhōng)落得个这般下场。
伊戈兰( lán)呢，他实际上也是个单纯( chún)的小伙子，勤劳肯干，有自( zì)己的想法。没那么坏，一门( mén)心思想种郁金香。弗洛莱( lái)特的死，令他心痛。
唯一得( dé)到彻底胜利的，就是巴伯( bó)，他既报复了情仇，又获得( dé)了利益。
他真的赢了吗？
在( zài)《甘泉玛侬》中，我们才得知( zhī)世间的爱与恨、因与果、复( fù)仇与报应，永远在人心和( hé)人性的驱使下循环往复( fù)。
弗洛莱特的女儿玛侬长( zhǎng)大后成了个牧羊女，美得( dé)不可方物。
伊戈兰爱上了( le)她，但玛侬对于叔侄俩的( de)罪恶心知肚明。
她拒绝了( le)伊戈兰的爱，还当众羞辱( rǔ)他。
伊戈兰悲愤下上吊死( sǐ)了。
在故人的言谈中，巴伯( bó)得知，弗洛莱特其实是他( tā)的儿子。弗洛莱特的母亲( qīn)没有背叛他，她怀了他的( de)孩子，想等他回来结婚，给( gěi)他寄了一封信。
那封信却( què)在混乱中从未递到巴伯( bó)的手上。
表面上，是一封未( wèi)曾抵达的信，使巴伯害死( sǐ)了自己的儿子和侄子。而( ér)实际上，是他自己，亲手把( bǎ)心爱的人推上了死路。
《恋( liàn)恋山城》中的那股浓重的( de)生活气息，那些火红的康( kāng)乃馨，仿佛是用人的鲜血( xuè)浇筑而成的。
与那些阳光( guāng)、鲜花、绿树和庄稼形成对( duì)比的，是深不见底的肮脏( zàng)人心。
电影没有说教，只是( shì)展示，它让惨案在暴烈的( de)阳光和厚重的土地上发( fā)生，善意和怜悯犹如那被( bèi)堵住的泉眼一般干涸了( le)，只留下深深的绝望。
这世( shì)上每一刻都在发生这样( yàng)的事，纵使是在那美丽耀( yào)眼的康乃馨花丛中。
我们( men)无能为力，只能保持善良( liáng)。
文/皮皮电影编辑部：童云( yún)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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